沒有人要當里長了:一場正在全台上千個社區同步上演的「斷層」

凌晨四點的活動中心，和一張貼在公布欄的公告

凌晨四點，六十七歲的里長已經在活動中心門口等垃圾車的調度電話。過去這個月，他處理過獨居老人送餐、鄰房漏水糾紛、里民大會場地租借，還有上級交辦的防災演練和人口普查追蹤。公布欄上貼著他明年不再連任的公告。不是因為做不好，而是因為找不到人接。

這個場景，正在全台各角落重複上演。

同額競選成常態:地方政治的「靜默退出」

台灣的村里長選舉長期存在兩個結構性現象:同額競選比例偏高，以及當選者年齡持續老化。以近兩屆地方公職人員選舉的公開資料來看，村里長同額競選的席次占比在多數縣市都超過三成，部分偏鄉選區甚至出現無人登記、由公所派代管理的案例。換句話說，「選舉」在村里這一層級，正在失去它原本的意義——不是因為人人滿意，而是因為無人願意投入。

問題不是突然出現的。村里長每個月的「事務補助費」長年維持在新台幣四萬五上下的水準，這個數字二十年來幾乎沒有實質調整。同期間，基本工資翻了一輪，物價走了幾波。以投入的工時換算，許多里長的實質時薪，低於外送平台的接案單價。

關鍵1:業務無限上綱，里長成了「政府的末端外包」

制度設計上，里長是「無給職」的榮譽性職位；實際運作上，里長是各級政府政策落地前的最後一哩路。防疫期間的關懷包、急難救助的第一線通報、長照資源的轉介、防災政令的宣導，全部壓在這個最小行政單位上。

業務加了，授權沒加。里長沒有法定人事、沒有預算裁量，卻要承擔二十四小時待命的里民期待。一位里長私下形容自己是「社區的免費客服加上政府的免責工具」——出了事是第一線，談資源分配時卻不在桌上。

關鍵2:接棒的世代不存在

更根本的問題在人口結構。台灣已連續多年人口負成長，根據內政部戶政統計，出生數持續下探、高齡人口占比突破兩成。村里這個以「地理鄰里」為基礎的治理單位，面對的是一個流動性極高的社會:年輕世代跨區通勤、租屋、遷徙，對「里」的認同感遠低於對線上社群的黏著度。

結果是雙重斷層:現任里長高齡化想退，接棒人選集中在五六十年次，四十歲以下的參選者屈指可數。斷層不是gap，是懸崖。

國際鏡子:日本「地方消滅」的前車之鑑

日本提供了一面鏡子。人口學者增田寬也曾提出「地方消滅」論，警告日本約半數市町村面臨消滅危機；日本近年推動的「數位田園都市國家構想」，某種程度上就是對地方治理人力斷層的科技回應——用遠距行政、線上申辦填補實體人力的缺口。台灣的村里體系是否走向整併或轉型，遲早要面對同一道題。

未來三年:三種劇本

劇本一，制度微調:提高事務補助費、增設里幹事人力、將部分業務收回公所，延緩但不解決問題。劇本二，加速整併:在人口持續流失的區域推動村里合併，行政效率提升，但「里」作為民主最小細胞的功能進一步萎縮。劇本三，數位替代:以里長數位助理、線上通報系統接手行政庶務，讓里長回歸人際網絡的經營——前提是政府願意投資，而不是把數位工具當成另一種cost-down。

三種劇本都可能發生，也可能同時發生。唯一確定的是:那位凌晨四點站在活動中心門口的里長退下來之後，那個位置，明年由誰來站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