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台灣人一聽到「日本」就買單?《表裏日本》讀出的不只是風景,是我們自己的焦慮
從日治記憶到哈日潮,台灣對日本的迷戀,其實是一面照出自己的鏡子。
上個月我朋友去東京,回來行李箱塞了三包東京香蕉、兩罐碳酸洗髮精。我問他為什麼,他想了半天,說:「就是感覺比較可靠啊。」
就是這句話,讓我想重讀蔡亦竹的《表裏日本》。
這本書在博客來和誠品的日本文化類排行榜上掛了很長一段時間,不是新書了,但它持續賣,代表它持續戳中某個東西。戳中什麼?我認為是:台灣人對日本的感情,從來不只是「喜歡」那麼簡單。
書裡最有意思的觀點是,日本文化的魅力不在表面,而在「表裏」之間的落差——外表極度禮貌,內裡有森嚴的規矩;看似曖昧模糊,實則邊界分明。蔡亦竹用人類學的角度拆解這些,但坦白講,我讀的時候一直在想別的事:我們台灣人到底在迷戀什麼?
回頭看歷史就懂了。日治五十年,台灣被整套日本體制重新塑造過一次——郵便局、派出所、町目清楚的街道、蹲式廁所與榻榻米。老一輩的台灣人講日語、吃日本料理、崇拜日本職人的「真面目」。那不是選擇,是被植入的。然後國民政府來了,這段記憶被壓下去,變成不能說出口的鄉愁。
壓抑的東西不會消失,它會變形。解嚴之後,哈日潮爆發——小丸子、木村拓哉、深夜食堂、無印良品。你以為這是流行文化輸出的成功?我覺得一半是,另一半是台灣人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,把阿公阿嬤那一代被沒收的情感,用消費的方式贖回來。
(說白了,我們買的不是商品,是一段被切斷的關係。)
然後是現在。職場焦慮、低薪、居住正義——每當台灣人對現狀不滿,「日本」就變成一種精神出口。日本的職人精神、日本的街道整潔、日本的待人接物。我們把日本當成那個「如果我們選了另一條路」的平行時空。這不是崇洋,這是一種歷史創傷的後遺症:日治記憶美好化、戰後經驗混亂化,於是日本成了乾淨的對照組。
《表裏日本》沒有直接講這些。但正因為它把日本的「裏」掀開給你看——那些規矩的壓抑、集體主義的代價、禮貌背後的疏離——你才會停下來想:我羨慕的到底是真的日本,還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避風港?
這就是為什麼你現在需要讀這本書。哈日沒有錯,但盲目哈日,等於把自己的文化焦慮外包給一個想像中的國度。看完它,你再去日本,吃一碗拉麵的心情會不一樣——你會看見一個真實的、有表也有裏的社會,而不是一面只反映你慾望的鏡子。
我朋友後來又訂了四月去大阪的機票。我沒攔他。我只是想,什麼時候,台灣人也能這樣理直氣壯地,迷戀自己的土地?
也許先從看清楚鏡子裡的自己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