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量子人才沒有外流——真正留不住的,是讓量子電腦動起來的那群工程師
輿論把量子困境歸咎於「人才外流」,但問題可能問錯了。台灣真正稀缺的不是量子物理博士,而是低溫工程、控制電子、錯誤校正軟體這些「讓量子電腦落地」的系統整合角色。半導體聚落的優勢,正在這場競賽中被浪費。
凌晨三點,新竹某實驗室的稀釋製冷機仍在運轉,把溫度壓到比外太空還低的毫開爾文等級。機器旁邊站著的,不是量子物理博士,而是一位冷凍工程師——他的工作是讓50超導量子位元不要「熱死」。
這個畫面,多數討論量子政策的人從沒想過。
每當台灣量子發展陷入瓶頸,輿論的標準答案總是「人才外流」:顶尖物理博士被IBM、Google挖走,留在台灣的屈指可數。這個敘事聽起來合理,卻可能從根本上問錯了問題。
懂量子的人不缺,缺的是圍繞量子的人
一台超導量子電腦,物理學家可能只占研發團隊的一小部分。真正讓機器運轉的,是設計極低溫製冷系統的機械工程師、開發微波控制電路的射頻工程師、寫錯誤校正碼的軟體工程師、維護真空與屏蔽的精密製造技師。
以產業普遍的量級來看,每一顆物理量子位元背後,需要的系統工程支援是它的數倍。當IBM推出破千量子位元的處理器、Google用Willow展示糾錯突破時,背後靠的都是這類工程人才,而非單純的理論物理學家。
台灣的問題在於:這群人的職缺,在台灣幾乎不存在。
量子物理博士想出國,是個人選擇;但一位射頻工程師在台灣只能去半導體廠,因為本地根本沒有需要「量子等級控制電路」的職位。這不是外流,是「從未被留住過」——因為產業位置從未被打開。
半導體聚落是台灣最大籌碼,卻沒有對接量子賽道
量子電腦的三大硬體路線——超導、離子阱、光子——每一條都需要精密製造、低溫工程、先進封裝。這些恰好是台灣半導體聚落的核心能力。國際量子團隊向台積電等代工夥伴探詢量子晶圓合作的傳聞,近年從未間斷。
問題是,這些能力目前多半停留在「代工」位置。當矽基自旋量子位元、光子晶片逐漸走向晶圓量產,台灣若只做製造、不做系統,就會重複AI晶片的劇本:硬體在台灣生產,價值與人才留在別人手裡。
關鍵不在於培養多少量子博士。台灣每年相關領域博士產出有限,但真正稀缺的缺口更大:低溫工程師、量子軟體工程師、量測與校正工程師。這些職業在台灣的就業市場上,至今是「不存在的選項」。
國際都在搶「非物理」的量子職缺
國際趨勢已經很清楚。量子運算從實驗室走向產品的這十年,職缺成長最快的不是理論物理,而是量子軟體、低溫工程與系統整合。錯誤校正(QEC)從學術題目變成工程題目,需要的是會寫高效能程式的工程師,而不是只懂糾錯理論的學者。
換句話說,未來五到十年,決定量子產業勝負的,是「把物理原理變成可靠機器」的工程兵團。台灣有全球最強的工程兵團,卻沒有讓他們上場的戰場。
要改變,方向並不模糊:讓量子硬體職缺在台灣長出來,把半導體供應鏈正式對接量子路線;在碩士層級開設量子工程(而非量子物理)學程;用明確的產業位置,讓射頻、封裝、低溫工程師看見留在台灣的可能。
台灣留不住的,從來不是懂量子的人。是那些懂工程、本來可以留在台灣,卻從來沒被問過「要不要做量子」的人。